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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《傻瓜吉姆佩尔》辛格，来自日读，每日经典推送，珍贵时光我们与你相伴</title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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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h3 id="傻瓜吉姆佩尔">傻瓜吉姆佩尔</h3>



<h4 id="辛格">辛格</h4>

<hr>

<p>我是傻瓜吉姆佩尔。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傻瓜。恰恰相反，可是人家叫我傻瓜。我在学校里的时候，他们就给我起了这个绰号。我一共有七个绰号：低能儿、蠢驴、亚麻头、呆子、苦人儿、笨蛋和傻瓜。最后一个绰号就固定下来了。我究竟干了些什么傻事呢？我容易受骗。他们说：“吉姆佩尔，你知道拉比的老婆养孩子了吗？”于是我就逃了一次学。唉，原来是说谎。我怎么会知道呢？她肚子也没有大，可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肚子。我真的是那么傻吗？这帮人又是笑，又是叫，又是跺脚又是跳舞，唱起晚安祈祷文来。一个女人分娩的时候，他们不给我葡萄干，而在我手里塞满了羊粪。我不是弱者。要是我打人一拳，就会把他打到克拉科夫去。不过我生性的确不爱揍人。我暗自想：算了吧。于是他们就捉弄我。</p>

<p>我从学校回家，听到一只狗在叫。我不怕狗，当然我从来不想去惊动它们。也许其中有一只疯狗，如果它咬了你，那么世上无论哪个鞑靼人都帮不了你的忙。所以，我溜之大吉。接着我回头四顾，看见整个市场的人都在哈哈大笑。根本没有狗，而是小偷沃尔夫－莱布。我怎么知道这是他呢？他的声音像一只嚎叫的母狗。</p>

<p>当那些恶作剧者和捉弄人的人发觉我易于受骗的时候，他们每个人都想在我身上试试他的运气。“吉姆佩尔，沙皇快要到弗拉姆波尔来了”；“吉姆佩尔，月亮掉到托尔平去了”；“吉姆佩尔，小霍台尔？弗比斯在澡堂后面找到了一个宝藏。”我像一个机器人一样相信每一个人。第一，凡事都有可能，正如《先人的智慧》里所写的一样，可我已经忘记书上是怎样说的了。第二，全镇的人都对我这样，使我不得不相信！如果我敢说一句：“嘿，你们在骗我！”那就麻烦了。人们全都会勃然大怒。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你要把大家都看作是说谎的人？”我怎么办呢？我相信他们说的话，我希望至少这样对他们有点好处。</p>

<p>我是一个孤儿。抚养我长大的祖父眼看快要入土了，因此他们把我交给了一个面包师傅。我在那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啊！每一个来烤一炉烙饼的女人或姑娘都至少要耍弄我一次。“吉姆佩尔，天上有一个市集”；“吉姆佩尔，拉比在第七个月养了一只小牛”；“吉姆佩尔，一只母牛飞上屋顶，下了许多铜蛋。”一个犹太教学堂的学生有一次来买面包，他说：“吉姆佩尔，当你用你那面包师傅的铲子在刮锅的时候，救世主来了。死人已经站起来了。”“你在说什么？”我说，“我可没有听见谁在吹羊角！”他说，“你是聋子吗？”于是大家都叫起来：“我们听到了，我们听到了！”接着蜡烛工人里兹走进来，用她嘶哑的嗓门喊道：“吉姆佩尔，你的父母已经从坟墓里站起来了。他们在找你。”</p>

<p>说真的，我十分明白，这类事一件都没有发生；但是，在人们谈论的时候，我仍然匆匆穿上羊毛背心走了出去。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。我去看看会有什么损失呢？唔，大伙儿都笑坏了！于是我发誓不再相信什么了，但是这也不行。他们把我搞糊涂了，因此我连粗细大小都分不清了。</p>

<p>我到拉比那儿去请教。他说：“圣书上写着，做一生傻瓜也比作恶一小时强。你不是傻瓜。他们是傻瓜。因为使他的邻人感到羞辱的人，自己要失去天堂。”然而拉比家的女儿叫我上当。当我离开拉比的圣坛时，她说：“你已经吻过墙壁了吗？”我说：“没有，为什么？”她回答道：“这是规矩，你每次来以后都必须吻墙壁。”好吧，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害处。于是她突然大笑起来。这个恶作剧很高明，她骗得很成功，不错。</p>

<p>我要离开这儿到另外一个城市去。可是这时候，大家都忙于给我做媒，跟在我后面，几乎把我外套的下摆都要撕下来了。他们缠住我谈呀谈的，把口水都溅到我的耳朵上了。女方不是一个贞洁的姑娘，可是他们告诉我她是一个纯洁的处女。她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，他们说这是因为她怕羞，故意这样的。她有一个私生子，他们告诉我，这孩子是她的小弟弟。我叫道：“你们是在浪费时间，我永远不会娶那个婊子。”但是他们义愤填膺地说：“你这算是什么谈话态度！难道你自己不害羞吗？你败坏她的名声，我们可以把你带到拉比那里去，罚你款。”这时我看出来，我已经不能轻易摆脱他们了。我想他们决心要把我当作他们的笑柄。不过，结了婚，丈夫就是主人。如果这样对她说来是很好的话，那么在我也是愉快的。再说，你不可能毫无损伤地过一生，这种事想也不必想。</p>

<p>我朝她那间建筑在沙地上的泥房子走去。那一帮人又是叫，又是唱，都跟在我后面，他们的举动像耍狗熊的一样。到了井边，他们一齐停下来了，他们怕跟埃尔卡打交道。她的嘴像装在铰链上一样，能说会道，词锋犀利。我走进屋子，一条条绳子从这面墙拉到那面墙，绳子上晾着衣服。她赤脚站在木盆旁边，在洗衣服。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长毛绒长袍。她的头发编成辫子，盘在头顶上。她头发上的臭气几乎熏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。</p>

<p>显然她知道我是谁。她朝我看了一下，说：“瞧，谁来啦！他来啦，这个讨厌鬼。坐吧。”</p>

<p>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，什么也没有否认。“把真情实话告诉我吧，”我说，“你真的是一个处女，那个调皮的耶契尔的确是你的小兄弟吗？不要骗我，因为我是个孤儿。”</p>

<p>“我自己也是个孤儿，”她回答，“谁要是想捉弄你，谁的鼻子尖就会扭歪。他们别想占我的便宜。我要一笔五十盾的嫁妆，另外还要他们给我募一笔款子。否则，让他们来吻我的那个玩意儿。”她倒是非常坦率的。我说：“出嫁妆的是新娘，不是新郎。”于是她说：“别跟我讨价还价，干脆说‘行’，或者‘不行’——否则你哪里来就回哪里去。”</p>

<p>我想：用“这个”面团是烤不出面包来的。不过我们的市镇不是穷地方。人们件件答应，开始筹备婚礼。碰巧当时痢疾流行。结婚的仪式在公墓大门口举行，在小小的洗尸房的旁边。人们都喝醉了。当签订婚书的时候，最高贵、虔诚的拉比问：“新娘是个寡妇还是离婚的女人？”会堂司事的老婆代她回答：“既是寡妇又是离婚的。”这对我是个倒霉的时刻。可是我怎么办呢，难道从婚礼的华盖之下逃走吗？</p>

<p>唱啊，跳啊，有一个老太太在我对面紧抱着一个奶油白面包。喜事的主持人唱了一出《仁慈的上帝》以纪念新娘的双亲。男学生们像在圣殿被毁日里一样扔刺果。在致贺词之后有大批礼物：一块擀面板、一个揉面槽、一个水桶、扫帚、汤勺以及许多家用什物。后来我一眼看见两个魁梧的青年抬着一张儿童床进来。“我们要这个干吗？”我问。他们说：“你别为这个伤脑筋了。这东西很好，迟早要用的。”我认识到我是在受人欺骗。然而，从另一方面来看，我损失什么呢？我沉思着：且看它结果如何吧。整个市镇不可能全都发狂。</p>

<p>晚上我到我妻子睡的地方，可是她不让我进去。“唷，得了，要是这样，他们干吗让我们结婚呢？”我说。于是她说：“我来月经了。”“可是昨天他们还带你去行婚前沐浴仪式，那么月经是以后来的喽，是这样吗？”“今天不是昨天，”她说，“昨天也不是今天。如果你不高兴，你可以滚。”总而言之，我等着。</p>

<p>过了不到四个月，她要生孩子了。镇上的人都捂住嘴窃笑。可是我怎么办？她痛得不能忍受，乱抓墙壁。“吉姆佩尔，”她叫道，“我要死了，饶恕我！”屋子里挤满女人。一锅锅开水。尖叫声直冲云霄。</p>

<p>需要做的是到会堂里去背赞美诗，这就是我做的事。</p>

<p>镇上的人喜欢我这样做，那很好。我站在一个角落里念赞美诗和祈祷文，他们对着我摇头。“祈祷，祈祷！”他们告诉我，“祈祷文永远不会使任何女人怀孕的。”一个教徒在我嘴里放一根稻草，说：“干草是给母牛的。”另外还有些类似的事情。上帝作证！</p>

<p>她生了一个男孩。星期五，在会堂里，会堂司事站在经书柜前面，敲着读经台，宣布道：“富裕的吉姆佩尔先生为了庆祝他养了个儿子，邀请全体教友赴宴。”整个教堂响起一片笑声。我的脸像发烧一样，可是我当时毫无办法。归根到底，我是要负责为孩子举行割礼仪式的。</p>

<p>半个镇上的人奔跑而来，挤得你别想另外再插进一个人来。女人拿着加过胡椒粉的鹰嘴豆，从菜馆里买来一桶啤酒。我像任何人一样吃啊，喝啊，他们全都祝贺我。然后举行割礼，我用我父亲的名字给孩子取名，愿我父亲安息。大家都走了以后，只剩下我和我老婆两人。她从帐子里伸出头来，叫我过去。</p>

<p>“吉姆佩尔，”她说，“你为什么一声不响？你丢钱了？”</p>

<p>“我还能说什么呢？”我回答。“你对我干的好事！如果我的母亲知道这件事，她会再死一次。”</p>

<p>她说：“你疯了，还是怎么的？”</p>

<p>我说：“你怎么能这样愚弄一家之主？”</p>

<p>“你怎么啦？”她说，“你脑子里想到什么啦？”</p>

<p>我看我得公开地、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。“你以为这是对待一个孤儿的办法吗？”我说。“你养了一个私生子。”</p>

<p>她回答：“把你这种愚蠢的想法从头脑里赶出去吧。这个孩子是你的。”</p>

<p>“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呢？”我争辩说，“他是我们结婚后才十七个星期就生下来的。”</p>

<p>她告诉我孩子是早产的。我说：“他是不是产得太早了？”她说，她有一个祖母，怀孕也是这么长时间，她像她的这位祖母，就像这一滴水同那一滴水一样。她对此起誓赌咒，她所用的那些咒语若被集市上的一个农民用了，你也会相信他的。说句老实话，我不相信她。不过第二天我跟校长说起这件事，他告诉我，亚当和夏娃之间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。他们两个人睡到床上去，等到他们下床时，已经是四个人了。</p>

<p>“世上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夏娃的孙女。”他说。</p>

<p>这就是事情的原原本本。他们证明我愚蠢。但是谁真正知道这些事情的缘由呢？</p>

<p>我开始忘记我的烦恼。我着迷地爱这个孩子，他也喜欢我。他一看见我就挥动他的小手，要我把他抱起来。如果他肚子痛，我是唯一能使他平静下来的人。我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骨环和一顶涂金的小帽子。他总是遭受某个人的毒眼，于是我就得赶快去为他求取一张符箓，给他祛邪。我像一头牛一样做工。你知道，家里有个婴儿要增加多少开支啊。关于这个婴儿的事我不想说谎，我也没有为此而厌恶埃尔卡。她对我又发誓又诅咒，我没有对她感到腻烦。她有何等的力量！她只要看你一眼，就能夺去你说话的能力。还有她的演说！油嘴滑舌，出口伤人，不知怎么的还充满了魅力。我喜欢她的每一句话，纵然她的话刺得我遍体鳞伤。</p>

<p>晚上我给她带去我亲自烤的一个白面包，还有一个黑面包以及几个罂粟籽面包卷。为了她，每一样能抓到手的东西我都要偷，都要扒：杏仁饼、葡萄干、杏仁、蛋糕。我希望我能得到宽恕，因为我从罐子里偷了安息日的食物，那是妇女们拿到面包铺的炉灶里来烤的。我还偷肉片，偷一大块布丁，一个鸡腿或鸡头，一片牛肚，凡是我能很快地夹起来的我都偷。她吃了，变得又胖又漂亮。</p>

<p>整个星期我都得离家住在面包房里。每逢星期五晚上我回家来，她总要找出一点借口，不是说胃痛，就是说腰痛，或者打嗝儿，或者头痛。你也知道这些女人的借口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有一段痛苦的经验，真叫人受不了。再说，她的那个小兄弟———私生子，渐渐长大了。他打得我青一块紫一块的，等到我要还手打他时，她就开口了，狠狠地咒骂，使我只觉得一阵绿雾在我眼前飘荡。一天有十来次，她以离婚来威胁我。换一个人处在我的位置上就要不辞而别了，不再回家。但是我却是忍受这种处境而一声不吭的人。一个人要干点什么？肩膀是上帝造的，负担也是上帝给的。</p>

<p>有一天晚上，面包铺发生了一桩灾难。炉灶炸了，我们的铺子里差点儿起火。大家没事可干，只得回家。于是我也回家了。我想，让我也尝尝在非安息日躺在床上的乐趣。我不想惊醒睡熟了的小东西，踮着脚走进屋子。到了里面，我听到的似乎不是一个人的鼾声，而仿佛是两个人在打鼾，一种是相当轻微的鼾声，而另一种仿佛是快要宰了的公牛的鼾声。唉，我讨厌这种鼾声！我讨厌透了。我走到床边，事情忽然变得不妙了。埃尔卡身旁躺着一个男人模样的人。换一个人处在我的位置上就要嚷叫起来，闹声足够把全镇的人都吵醒。可是我想到，那样会把孩子惊醒。我想，为这样一点点小事情为什么要使一只小燕子受惊呢。那么，好吧，我就回到了面包房去，躺到一个面粉袋上。一直到早晨我都不曾闭眼。我直打哆嗦，好像患了疟疾。“我蠢驴当够了，”我对自己说，“吉姆佩尔不会终身做一个笨蛋的。即使像吉姆佩尔这样的傻瓜，他的愚蠢也有个限度。”</p>

<p>早晨，我到拉比那里去求教。这事在镇上引起很大的骚乱，他们立刻派会堂司事去找埃尔卡。她来了，带着孩子。你猜她怎么样？她不承认这件事，什么都不承认，语气硬得像骨头和石头！“他神经错乱了，”她说，“我不懂梦里的事情，不懂见神见鬼的。”他们对她叫嚷，警告她，拍桌子，但是她却固执己见。“这是诬告。”她说。</p>

<p>屠夫和马贩子站在她一边。屠宰场的小伙子走过来对我说：“我们一直在注意你，你是个可疑的人。”这时孩子把屎拉在身上了。拉比法庭那儿有约柜，那是不准亵渎的，因此他们把埃尔卡送走了。</p>

<p>我问拉比：“我该怎么办？”</p>

<p>“你得立刻跟她离婚。”他说。</p>

<p>“如果她不答应怎么办？”我问。</p>

<p>他说：“你务必和她离婚，这就是你必须做的一切。”</p>

<p>我说：“呃，好吧，拉比，让我考虑考虑。”</p>

<p>“没有什么要考虑的，”他说，“你不能再和她同住一个房子了。”</p>

<p>“如果我要去看孩子呢？”我问。</p>

<p>“别管她，这个婊子，”他说，“别管那一窝跟她在一起的杂种。”</p>

<p>他做的决定是我连她的门槛都不可跨进去——在我这一生中永远不能再进去。</p>

<p>白天我还不感到怎么烦恼。我想该发生的事情必定要发生，疮必定要出脓。可是到了晚上，当我躺在面粉袋上的时候，我觉得这一切太让人伤心了。我难以抑制地渴念着她，渴念着孩子。我需要的是发怒，可是那恰恰是我的不幸，我不能使这件事在我心里产生真正的愤怒。首先——我就是这样想的——谁也免不了有时候会犯错误。你活着，就不可能没有错误。大概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引诱她，送她礼物，等等。而女人是头发长见识短的，所以他哄得她同意了。不过后来她既然否认这件事，那么也许我看到的只是一些幻象？幻觉是有的。你明明看见一个人影，或者一个侏儒，或者什么东西，但是等你走近了，却没有了，什么东西也没有。要是真的这样，那我对她太不公正了。当我想到这里，我就开始哭了。我啜泣着，眼泪弄湿了我睡的面粉袋。早晨我到拉比那里去，告诉他我弄错了。拉比用羽毛笔把我说的写了下来。他说，如果事情是这样，他必须重新审理整个案子。在他结案之前，我不能去接近我的老婆，但是我可以请人给她送面包和钱去。</p>

<p>九个月过去了，所有的拉比才达成协议。信件来来往往。我没有想到，关于这样一件事情，需要那么多的学问。</p>

<p>在这期间，埃尔卡又生了一个孩子，这次是一个女孩。安息日我到会堂里祈求上帝赐福给她。他们叫我走到《托拉》跟前，我给这孩子取了我岳母的名字——愿她安息。镇上那些爱开玩笑的人和多嘴的人，到面包房来臭骂了我一顿。由于我有了烦恼和悲伤，全弗拉姆波尔镇的人都兴高采烈。但是我决心永远相信人家对我说的话，不相信又有什么好处？今天你不相信你的老婆，明天你就会不相信上帝。</p>

<p>我们铺子里有一个学徒是她的邻居，我请他每天带给她一个面包或者玉米面包，或者一块蛋糕，或者一些圆面包或者烤面包圈，只要有机会，就给她一块布丁、一片蜜糕，或者是结婚用的果子卷——凡是我能搞到的就给。学徒是一个好心的小伙子，有好几次他自己加上一些东西。他过去惹我生了不少的气，他揪我的鼻子，戳我的肋骨，但是他到我家里去了以后，变得又和气又友好了。“好啊，吉姆佩尔，”他对我说，“你有一个非常体面的娇小的老婆，还有两个漂亮的孩子。你不配跟他们在一起。”</p>

<p>“可是人家说她有一些事儿呢。”我说。</p>

<p>“哦，他们就是喜欢多嘴多舌，”他说，“他们除了胡说乱道就没有别的事可干了。你别去理它，就像别理上一个冬天有多冷一样。”</p>

<p>有一天，拉比派人来叫我去，他说：“吉姆佩尔，关于你老婆的事情，你肯定是你搞错了？”</p>

<p>我说：“我肯定。”</p>

<p>“哦，不过你要注意！你是亲眼看见的。”</p>

<p>“一定是个影子。”我说。</p>

<p>“什么影子？”</p>

<p>“我想，就是一根横梁的影子。”</p>

<p>“那么你可以回家了。你得谢谢扬诺弗拉比，他在迈莫尼迪兹的著作中找到了对你有利的冷僻的资料。”</p>

<p>我抓住拉比的手，吻了吻它。</p>

<p>我要立刻跑回家去，和老婆孩子分离了这样长一段时间可不是一件小事情。后来我考虑：现在我还是先回去工作，到晚上再回家。我对什么人也不说，然而我在心里却把这一天当作一个节日。女人们照例地取笑我，挖苦我，她们每天都是如此的。可是我心里想：你们这些饶舌的人，尽管去胡说吧。已经真相大白了，就像油浮在水面上。迈莫尼迪兹说过这是对的，那么这就是对的了！</p>

<p>晚上，我盖好面团让它发酵，带着我那一份面包和一小袋面粉，就向家里走去。月亮很圆，群星闪烁，不知道什么事使人感到毛骨悚然。我急急地向前走着，在我前面有一道长长的影子。这是冬天，刚刚下过雪。我想唱支歌，但是时间已经晚了，我不想惊醒居民们。于是我想吹口哨，不过我记起一句老话：你在晚上不要吹口哨，它会把精灵引出来。因此我悄悄地尽快走着。</p>

<p>当我走过那些基督徒的院子时，里面的狗对我吠了起来。但是我想，你们叫吧，叫掉你们的牙！你们算什么东西，不过是狗！而我是一个人，一个漂亮妻子的丈夫，两个有出息的孩子的父亲。</p>

<p>当我走近我老婆的房子时，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，好像一个犯罪的人的心一样。我不怕什么，可是我的心却怦怦地跳着！跳着！嘿，不能往回走。我悄悄地抬起门闩，走进屋去。埃尔卡睡得很熟。我看了看婴儿的摇篮。百叶窗关着，但是月亮光从裂缝里穿进来。我看见新生婴儿的脸，我一看到她，立即就喜欢上她了，她身上的每一部分我都喜欢。</p>

<p>随后我走近床边，除了睡在埃尔卡旁边的学徒，我什么都没看见。月光一下子没有了，房间里一片漆黑。我哆嗦着，我的牙齿直打战。面包从我手中落下来，我的老婆醒了，问：“是谁呀？”</p>

<p>我喃喃地说：“是我。”</p>

<p>“吉姆佩尔？”她问，“你怎么会在这儿呢？我想你是被禁止到这儿来的。”</p>

<p>“拉比说过了。”我回答，像发烧一样抖着。</p>

<p>“听我说，吉姆佩尔，”她说，“出去到羊棚里看看羊，它恐怕是病了。”我忘记说了，我们是有一只山羊。当我听说山羊有病时，我就走到院子里，这只母山羊是一只很好的小生物，我对它几乎怀有一种对人的感情。我犹豫地走到羊棚前，打开小门，山羊四脚直立，站在那里。我把它浑身摸遍了，拉拉它的角，检查了它的乳房，没有找到任何毛病，它大概是树皮吃得太多了。“晚安，小山羊，”我说，“保重。”这个小小的牲畜用一声“咩”来回答，仿佛感谢我的好意。</p>

<p>我回到房里，学徒已经不见了。</p>

<p>“小伙子在哪儿？”我问。</p>

<p>“什么小伙子？”我老婆回答。</p>

<p>“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说，“学徒，刚才你和他睡在一起的。”</p>

<p>“今天晚上、昨天晚上我都梦见过精灵，”她说，“他们会显灵，把你杀死，连肉体带灵魂！一个恶鬼附在你身上了，使你眼花缭乱。”她叫道：“你这个讨厌的畜牲！你这个白痴！你这个幽魂！你这个野人！滚出去，否则我要把全弗拉姆波尔镇上的人都从床上叫起来！”</p>

<p>我还没有移动一步，她的弟弟就从炉灶后面跳出来，在我后脑上打了一拳。我以为他已经把我的脖子打断了。我觉得我身上有个地方被打坏了，于是我说：“不要吵架，这样吵会让人家怪我把幽魂和鬼都引来了。”她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。“没有人愿意再碰我烤的面包了。”</p>

<p>总之，我好歹使她安静下来了。</p>

<p>“好吧，”她说，“够了。你躺下来，让车轮把你碾碎吧。”</p>

<p>第二天早晨，我把学徒叫到一边。“你听我说，小兄弟！”我说。我把他的事情揭穿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他两眼盯着我，好像我是从屋顶或者什么东西上掉下来似的。</p>

<p>“我发誓，”他说，“你最好还是去找个草药医生或者找个巫医。我怕你脑子出毛病了，不过我给你瞒着。”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</p>

<p>长话短说，我和我老婆过了二十年。她给我生了六个孩子，四女两男。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发生过，但是我既没有听到过，也没有看见过。我相信她，这就行啦。拉比最近对我说：“信仰本身是有益的，书上写着，好人靠信念生活。”</p>

<p>我老婆突然生病了。开始时是长了个小东西，乳房上有一个小肿瘤。但显然她是注定活不长了，她活不了几天了。我在她身上花了很大一笔钱。我忘记说了，这时候，我自己开了一家面包房，在弗拉姆波尔镇上也算是个富翁了。巫医每天来，邻近地区所有的女巫医也都请来过。他们决定用水蛭吸血，随后试用拔火罐。他们甚至从卢布林请了一个医生来，但是已经太晚了。在她死以前，她把我叫到她床边，说：“饶恕我吧，吉姆佩尔。”</p>

<p>我说：“有什么要饶恕的？你是一个忠诚的好妻子。”</p>

<p>“唉，吉姆佩尔！”她说，“想到所有这些年来我是怎样欺骗你的，我感到自己是多么卑劣啊。我要干干净净去见我的上帝，因此我必须告诉你，这些孩子都不是你的。”</p>

<p>她的话使我迷惑不解，不亚于挨了当头一棒。</p>

<p>“他们是哪个的呢？”我问。</p>

<p>“我不知道，”她说，“我有一大批……不过孩子，都不是你的。”说完，她的头往旁边一倒，她的眼睛失去了神采，埃尔卡就此结束了生命。在她变白了的嘴唇上留着一丝微笑。</p>

<p>我觉得，她虽然死了，可她仿佛还在说：“我欺骗了吉姆佩尔，这就是我短短一生的意义。”</p>

<p>埃尔卡的丧事办完以后，一天晚上，当我躺在面粉袋上做梦的时候，恶魔自己来了。他对我说：“吉姆佩尔，你为什么睡觉？”</p>

<p>我说：“我该做什么呢？吃肉包子吗？”</p>

<p>“全世界都欺骗你，”他说，“所以你应该欺骗全世界。”</p>

<p>“我怎么能欺骗全世界呢？”我问他。</p>

<p>他回答：“你可以每天积一桶尿，晚上把它倒在面团里，让弗拉姆波尔的圣人们吃些脏东西吧。”</p>

<p>“将来的世界要审判我怎么办呢？”我说。</p>

<p>“没有将来的世界，”他说，“他们用花言巧语来欺骗你，说得你竟然相信你自己肚子里有一只猫。尽是胡说八道！”</p>

<p>“那么，好吧，”我说，“不是还有一个上帝吗？”</p>

<p>他回答：“也没有上帝。”</p>

<p>“那么，”我说，“有什么呢？”</p>

<p>“黏糊糊的泥沼。”</p>

<p>他站在我的眼前，长着山羊胡子和角，长长的牙齿，还有一条尾巴。我听了这些话，要去抓他的尾巴，但是我从面粉袋上摔了下来，差点儿摔断肋骨。这时我恰巧感到内急，我走过去，看见发好的面团，它似乎在对我说：“干吧！”简单地说吧，我被魔鬼引诱了。</p>

<p>黎明时，学徒走进来。我们做面包，撒上香菜籽，放到炉灶上烘。后来学徒走了，我留下来，坐在炉灶前小沟内的一堆破布上。好啦，吉姆佩尔，我想，对于他们加在你身上的全部羞辱，你已经报了仇。外面浓霜闪烁，然而在炉灶旁是温暖的，熊熊的火焰使我的脸感到热乎乎的。我垂着头，打起瞌睡来。</p>

<p>忽然我在梦中看见埃尔卡，她穿着尸衣。她叫我：“你干了什么呀，吉姆佩尔？”</p>

<p>我对她说：“这都是你的过错。”接着我就哭起来。</p>

<p>“你这傻瓜！”她说，“你这傻瓜！因为我弄虚作假，那所有的东西也就都是假的了吗？我从来骗不了什么人，只骗了自己。我为此付出了一切代价，吉姆佩尔。他们在这儿什么都不会饶恕你的。”</p>

<p>我瞧着她的脸，她的脸是黑的。我一惊，就醒了，依然默默地坐着。我意识到一切都处于危急关头，跟前踏错一步，我就会失去永生，但是上帝保佑我。我抓起一柄长铲，把面包从炉灶里取了出来，拿到院子里，开始在冰冻的土地上掘洞。</p>

<p>当我正在掘洞的时候，我的学徒转回来了。“你在干什么，老板？”他问，脸色变得灰白，像一具死尸。</p>

<p>“我的事，我自己知道。”我说。我当着他的面，把面包全部埋掉了。</p>

<p>然后我回到家里，从隐藏的地方取出我的积蓄，分给我的孩子们。“我今天晚上见到你们的妈妈了，”我说，“她变黑了，可怜的家伙。”</p>

<p>他们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。</p>

<p>“好吧，”我说，“忘记一个叫吉姆佩尔的人曾经存在过。”我披上我的短大衣，穿上靴子，一只手拿着装祈祷披巾的袋子，一只手拿着我的手杖，吻了一下门柱圣卷。人们在街上看见我时，十分诧异。</p>

<p>“你要去哪里？”他们问。</p>

<p>我回答道：“去见见世面。”我就这样离开了弗拉姆波尔。</p>

<p>我漫游各地，好人没有一个不理我。过了好多年，我老了，白发苍苍。我听到了大量的故事、许多谎言和弄虚作假的事情。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，我越来越懂得，实际上是没有谎言的。现实中没有的事情晚上会在梦中遇见。这个人遇到的事，也许另一个人不会遇到；今天没遇到，也许明天遇到；如果来年没遇到，也许过了一个世纪会遇到。这有什么区别呢？我常常听到一些故事，我会说：“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。”然而不到一年，我会听到那种事情竟然在某处发生了。</p>

<p>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，在陌生的桌子旁吃饭，我常常讲些永远不会发生的、不可信的故事：关于魔鬼、魔术师、风车等等。孩子们跟在我后面，叫道：“爷爷，给我们讲个故事。”有时他们指名要我讲一些特别的故事，我尽可能让他们满意。有次一个胖小子对我说：“这就是你以前对我们讲过的故事。”这个小淘气，他说得对。</p>

<p>梦里的事情也是跟以前的一样。我离开弗拉姆波尔已经好多年了，但是我一闭上眼睛，我就到了那儿。你想我看见谁了？埃尔卡。她站在洗衣盆旁边，像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。但是她容光焕发，她那双眼睛像圣徒的眼睛一样神采奕奕。她对我说些稀奇古怪的话，讲些奇异的事情。我一醒过来，就完全忘记了。但是只要梦不断地做下去，我就能得到慰藉。她回答我所有的疑问，她的话结果都是对的。我哭着恳求她：“让我和你在一起吧。”她安慰我，告诉我要忍耐，这日子不会太远了。有时她抚摩我，吻我，贴着我的脸哭泣。当我醒来时，我还感觉到她的嘴唇，尝到她的眼泪的咸味。</p>

<p>毫无疑问，这世界完全是一个幻想的世界，但是它同真实世界只有咫尺之遥。我躺在我的茅屋里，门口有块搬运尸体的木板。掘墓的犹太人已经准备好铲子。坟墓在等待着我，蛆虫肚子饿了；尸衣已准备好了——我放在讨饭袋里，带在身边。另一个要饭的等着继承我的草垫。死神一到，我就会高高兴兴地动身。不管那里会是什么地方，一切都将成为真实的，没有纷扰，没有嘲弄，没有欺骗。感谢上帝：在那儿，连吉姆佩尔都不会受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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